第十六章 同路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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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末,田小甜才通過別的同學輾轉加上了傅其華和金佩心的微信。畢業之後的三年,她們彼此之間沒有過任何聯系。
雖然沒聯系,但田小甜也并不客套,開門見山。“我跟何子睿明年六月辦婚禮,來嗎?”
金佩心在國外實在沒時間回來,要了田小甜地址,說到時會寄東西給她。傅其華倒是答應了。
那時田小甜還不知道傅其華和李文聰早就分手了,一直以為她會比自己先結婚。雖然她們平時不聯系,田小甜想,等傅其華婚禮的時候一定會把她們聚到一起的,畢竟在學校的那會兒就答應了,後結婚的給先結婚的當伴娘。只是沒想到先結婚的那個會是她自己。
在北京想找一家“既簡約又精致,既平價又實惠,既高檔又有趣味,既私密又氣派”的婚禮場地簡直比登天還難。當然,這些詞都是田小甜用來給自己“定調”的。
“雖然我不是寫文案的……但是我想問,這不是mission impossible嗎?”何子睿看着田小甜在手機備忘錄裏存下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片,“怎麽可能又平價還高檔?又簡約又精致?我要是婚慶公司估計都被你這樣的客戶頭疼死。”
“為什麽不能?”田小甜一邊盯着電腦屏幕一邊白他一眼,“你不懂就不要亂講!”
光定下來婚慶公司就權衡了很久,跟着管家和策劃從場地到流程每一個細節不厭其煩地敲定,足足用了好幾個月。
田小甜喜歡海。她一直夢想一個海島婚禮,以前家裏還殷實的時候,她每次和閨蜜朋友說起自己以後的婚禮,那必然是馬爾代夫長灘島夏威夷大溪地,陽光沙灘椰樹海浪,又熱情又浪漫,高飽和度的撞色和濕淋淋的暧昧,簡直是絕佳的婚禮和蜜月去處。朋友就笑她說,你乾脆穿比基尼當婚紗算了。她就瞪起眼睛:“你以為我不想?我是怕我媽把我腿打斷!”
北京沒有海島,只有灰蒙蒙的城市天際線和生硬凜冽的風。她的預算也讓她去不起海島,甚至連稍微有點小衆格調的戶外場地她也嫌價位太高,但又嫌千篇一律的酒店宴會廳體現不出她的特別和品位。
但是有什麽辦法呢?生活總是能最及時地把你從夢裏叫醒,然後貼心奉上你專屬的那份真相。她可不再是那個在海島上度假的小公主了,或許千篇一律的宴會廳看起來跟她更相配。
何子睿剛入職新公司,每天忙得團團轉,田小甜研究生還沒畢業,學校公司兩頭都要顧,即使這樣,田小甜還是發揮了她事無巨細的好習慣,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養成這個好習慣的,以前明明是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小公主。
田小甜的婚禮管家是個比她小兩歲的女孩子,學設計的,工作一年,也跟了不少婚禮和活動,直言見過的“處女座”的新娘不少,但田小甜比處女座還處女座。
“我理解我理解,咱們會過日子的女孩子都精打細算,每一分錢都要落到實處,可不像有錢人,大包大攬什麽貴來什麽。姐,一看你就是會過日子的!”
田小甜默默地一邊在兩束雙胞胎捧花之間糾結,一邊尴尬地笑着點了點頭。她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己,穿着何子睿的外套,旁邊扔着裝着電腦的購物袋,頂着兩天沒洗的頭發,和當年那個背着香奈兒去實習的自己一比,總算也是真正像一只在職場裏打拼的蝼蟻了。
那時她沒住在家裏,和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的何子睿住在一起,每天晚上他加班回家,田小甜就趴在床上,打開自己的婚禮備忘錄,把新敲定的每一個細節說給他聽。
何子睿困得很想睡覺,畢竟第二天早上起來還要上班,又盡量忍着不拂了田小甜的興致。但他是真的不知道桌卡的顏色是用草木綠好看還是薄荷綠好看,在昏黃的床頭燈光下,他看田小甜手裏那兩張卡全都是灰撲撲的顏色,看久了特別催眠。他腦袋昏昏沉沉的,田小甜還在滔滔不絕地說着,他就已經半張臉沉到枕頭裏去神游了。
田小甜“啪”地一聲把卡片摔在他面前,他才又醒過來。
“完了嗎?你選你喜歡的就行了,睡覺吧。”他迷迷糊糊地說,伸手就要去關床頭燈。
“何子睿!”田小甜聲調一下子拔高了八個度,“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啊?”
“聽了啊……反正也是你來決定,你喜歡就好。”何子睿連忙順着她的話說。
“我決定我決定,我結婚跟你沒有關系是嗎?”田小甜伸手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你能不能稍微上點心,讓我覺得是咱們兩個人要辦婚禮,不是我自己?”
何子睿很委屈,“但是我都說了,只要你喜歡的我就喜歡啊。而且你不是說了嗎,有的環節不要我參與,要給我驚喜……”
“只有婚紗的環節不讓你參與!是因為我要把first look留到婚禮上最後一刻!別的環節誰不讓你參與了?”田小甜越說越生氣,“我知道你天天加班累,我也加班啊,我一周有三天去公司兩天去學校,其他的時間全都用來跑婚禮的事了,光是敲定那個樓頂花園我就跑了六七趟!我不累嗎?”
“好啦好啦,知道你辛苦,”何子睿伸手攬過她的肩膀,試着平息她深夜爆發的怒火,“所以你也不要那麽累啊,還選什麽卡,什麽顏色,我看都差不多……”
“你根本就沒明白我的意思!”田小甜甩開他的手,轉身賭氣着倒進被子裏,眼眶一酸,眼淚就流了出來。
有時她也覺得自己矯情。她一邊跑來跑去地省着錢砍着價,一邊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地回想起少女時代所有的憧憬。那時因為有優渥的生活背景加持,憧憬都是細節的,真實的,觸手可及的,當然,也造價昂貴,只是她當時不知道,她觸手可及的東西已經是很多人連預算都不敢預算的。她并不是委屈,也不是挑剔何子睿沒有能力給她一個憧憬中的婚禮,她只是需要這個陪在她身邊的人,讓她相信以後的路即使是需要不停地妥協不停地砍價不停地預算不停地忙碌,也是可以互相鼓勵着一直走下去。
但何子睿的腦子裏完全沒有想到這些,看田小甜轉身躺下了,他如釋重負地一擡手就關了床頭燈。他早就想關了,從田小甜講到草木綠和薄荷綠的時候開始。
燈一關,黑暗裏的田小甜愣住了,過了好久,她才反應過來何子睿這個操作是什麽腦回路,繼而就聽到了枕頭那端富有節奏感的鼾聲。
田小甜臉上的眼淚都還沒擦乾,就被氣笑了。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把整個腦袋更深地埋進枕頭裏,沒過多久就也睡着了,夢裏她還在想,要不還是用薄荷綠吧。
第二天在婚禮公司的時候,管家妹子聽着田小甜氣急敗壞地抱怨何子睿完全不作為,好脾氣地笑着安慰她,“何先生這樣的新郎真的已經很好了,多給你省心,什麽事都由着你來做決定,換作別的新娘,偷着樂都來不及呢。”妹子說。
但糟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退了換換了退的好幾件婚紗,怎麽搭配都不對勁的鞋,試了無數次仍然不合格的妝,改來改去剪不完的視頻,左挑右揀的伴手禮,沒有什麽能讓追求完美的田小甜滿意。
她拉了一個伴娘群,裏面有傅其華,有她大學時話劇社的一個同學,還有兩個同事。她早早地開始給大家選衣服,時不時地甩一堆淘寶鏈接在群裏。但是沒過幾天,傅其華突然私聊田小甜。
“抱歉,你能不能把我換下來?我可能沒辦法參加你的婚禮了。”傅其華沒頭沒腦地說。
“怎麽了?”田小甜一頭霧水。“是不能當伴娘,還是不能來參加?”
“……不能當你伴娘,也不能參加。”傅其華說。
“怎麽回事?不是說的好好的嗎?是出了什麽事嗎?”田小甜奇怪地追問。
“沒什麽事……就是我突然想起來我六月份要出差。”傅其華閃爍其詞。
“但是我沒有別人可以當伴娘了,”田小甜有些不高興,“總不能少一個伴娘吧。”
“……少一個伴娘不行嗎?”傅其華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不行了!”田小甜說,“三個伴娘四個伴郎?逼死強迫症呢?還是我讓何子睿臨時扔掉一個伴郎?都是他的發小好兄弟,這樣不好吧?你真是給我出難題!就不能不出差嗎?你早點跟你們老板說,就給我留一天都不行?”
傅其華沒有松口。
田小甜不傻,明顯看得出傅其華是突然改變了主意找借口不想來,半生氣半埋怨地說了幾句,也自覺沒趣。關掉對話框,她點開購物車裏一水的各式各樣伴娘裙,嘆了一口氣。
果然大學的時候幾個人好得恨不得穿一條褲子,以為可以互相陪伴着走過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是奢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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